忧魇灼月

新春平安界防诈骗指南

就一个大号从始至终不离不弃。感动

孔二胡:

早上的时候,姑获鸟从门口捡了个人回来。她把人扛进家里,说:“晴明,你弟弟来了。”




李晴明心想我特么哪儿来的弟弟,但知道姑获鸟喜欢往家里偷人,还是赶紧上前看看。




李晴明看了地上的人:“姑姑,我们谈谈。”




姑姑:“你说。”




李晴明:“你这个是在哪儿偷的?”




姑获鸟:“门口偷……捡的。”






李晴明:“什么是偷捡的?”






姑获鸟强调:“就是捡的。”






李晴明:“你往家里偷式神我能理解,偷狗粮我也能接受,你偷一个阴阳师回来算怎么回事?!”




姑获鸟:“不是你弟弟吗?”




李晴明:“我特么哪儿来的弟弟?!”






两人面前,一个衣着相貌斗都与李晴明相似的阴阳师一动不动地趴着。他长袍有点皱巴巴的,衣服也有点脏,看起来似乎已经在外流浪了好几天。




众式神听到亲爹和亲姑吵吵起来了,连忙围上来看笑话。又吵吵几句,夜叉听烦了,说:“打死算了。”说着就要举叉。




大家连忙制止,趁打死之前再仔细观察一番。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大天狗盯着阴阳师看了一会,忽然伸手,从他的脖子里拽出一块木牌。






木牌上书四个大字:寻寮启事。








本人王晴明,于2016年X月在平安京建寮一座,后因个人原因无暇照料,逐渐遗忘旧寮地址。走时家中儿女式神尚未成年,现诚心寻回,望好心人提供线索,助我一家早日团圆,过个好年。


PS,成功帮我找回寮者,可获得报酬么么哒一枚,寻爱老父敬上。






*






寻爱老父……王晴明虽然看起来邋遢,但洗了洗脸,梳了梳头,看起来还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的。




李晴明让众式神出去玩,托大天狗去打御魂,只安排了几个留下来守着。王晴明没过多久就醒了——他晕在李晴明的寮门口的时候,已经两天没怎么睡觉了,又困又饿,实在体力不支,用他的话来形容是,“脑子里一道白光闪过忽然之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觉得特别轻松。”




夜叉:“好恶心。打死算了?”说着举起叉,被其余人合力拼死拉出去了。






李晴明心里虽在暗暗赞同夜叉的看法,但面上依然要表现出一副热情好客的主人的模样:“你好朋友,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?”




“我挺好的,谢谢大哥。”王晴明淌着鼻涕,一脸感激,二话不说就要给李晴明磕头:“我感谢你,感谢你全家,要不是你们救了我,说不定我现在已经冻透了。”




李晴明心想你被捡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冻透了,凤凰火点了仨炉子才把你化开,一边赶紧把他扶起来:“客气了客气了,都是应该的。我看你身上的牌子,说是在找寮。怎么回事?”




两人落座,王晴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李晴明道出了详情。三个月前,王晴明同世界上无数玩家一样,随着大流创建了自己的寮院。他兴致勃勃地找了块地,盖起了房子,前前后后接了几个式神回家。可是现实世界工作过于忙碌,渐渐有些力不从心,很少回寮去看式神们,也没什么精力喂养他们。后来越来越忙,越来越忙,再想起有这回事的时候,不但寮的名字忘记了,连当初建在哪儿都想不起来了。




年关将至,王晴明内心不安,心里很是挂念被自己疏忽遗忘的式神们怎么样了。于是请了假特意来一家一家的找,可是找了好几天,一点线索都没有。




王晴明开始鼻涕眼泪一起流:“我的心里特别愧疚,难以想象自己会做出这种抛妻弃子的行为。要是找不到我的寮,这个年我也没法过了。”




李晴明:“什么妻?”




王晴明:“我非常喜欢神乐,还买了她的手办。”




“你要不要脸?人家神乐同意了吗?”李晴明骂道,“别哭了。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?”




“真的想不起来了,大哥,”王晴明又要跪下:“拜托你了,麻烦你帮帮我,想想有没有见过三个月以上没人管的废寮,说不定就是我寮啊!”




李晴明想了想:“是不是三个月一次都没有回来过?”




王晴明:“对对。”




“该有的都有,还有一两个品质不错的ssr?”




王晴明:“对对对。”




“上上下下都没人管,说不定见了亲爹也认不出来?”




王晴明:“对对对对对!”




李晴明一拍大腿:“这么巧,我还真就知道这么一个寮,你跟我来。”




两人匆匆奔出门外,李晴明带着王晴明七拐八拐,没走多远停下来,指指前方一个院:“就是那里。从来没人进出过,貌似家里还有一个茨木,全家都很少出门。”




王晴明几步奔上前,在门口呆看几秒,抚摸着门柱,顿时眼泪长流:“我记得,我记得这扇门,当年我带着小童男一起盖起来的,我永远都不会认错……”




“是吗。”李晴明冷冷道:“这是我家的仓库。”




王晴明:“……”






“王八蛋,死骗子!”李晴明一拳把王晴明揍翻了:“一张嘴老子就听出来你在编故事,说不定骗了多少寮,还意淫神乐!去死吧!”






李晴明回到家里,立刻把所有式神都召集到一起:“快过年了,骗子也开始越来越猖狂了。你们出门在外都要提高警惕,一不小心就会被人贩子拐走,都记住了吗?”




众式神:“记—住—了—”




李晴明很满意:“好,现在大家准备吃饭吧。姑姑,麻烦你去关一下门。”




姑姑走去关门,没一会,肩上扛着鼻青脸肿的王晴明又回来了:“晴明,你哥哥来了。”




李晴明摔了筷子。






*






李晴明家里人很多。




从老到小十几个,一院子奇形怪状,吃饭的时候围一大桌。虽然家境清贫,吃的也都是粗茶淡饭,但所有人都有说有笑,融洽和睦。




王晴明看着竹筷子,扒了一口干饭,表情沉重,难以下咽。




山兔凑过去:“小舅,你吃花椒吗?”




萤草纠正:“应该叫大舅。”




王晴明:“大舅不……”




李晴明:“吃饭不许说话。”




三个人连忙归位低头吃饭。




大门打开,白天外出的大天狗回来了。饭桌旁的小家伙们喧闹起来,短发青年从阴影里走出,把手里拎着的几个达摩放在一旁,李晴明说:“累了吧?快洗手来吃饭。”




大天狗应了声,洗完手就重新回到饭桌旁。几个小家伙立刻缠上去,要他喂才肯吃饭。




姑获鸟说:“哥哥累了,让哥哥先吃,姑姑喂你们好不好?”




大天狗说:“没事。”随手捞起一只小蝴蝶精和一只小座敷抱在腿上。




王晴明往后缩了缩,从碗边偷偷看了几眼大天狗。大天狗察觉到鬼鬼祟祟的视线,抬头看到王晴明,见他还在这里,眸色一沉,眉头微微皱起来。王晴明被他一瞪,有点害怕,连忙转开眼假装没看见。




山兔抱着碗趴在桌上伸长脖子:“哥哥,这是新来的小舅。”




萤草纠正:“是大舅。”




王晴明:“其实严格来说,应该是小叔……”




李晴明摔碗:“吃饭不许说话!”




大天狗沉默不语,低头喂小蝴蝶精。








深夜,全家都睡了之后,王晴明被关在屋里,在李晴明的监督下写自白书。




“本人王晴明,男,年龄保密。于二零一六年一月开始,趁年关将至,利用平安京居民的同情心,试图骗人全家,泡人爸爸,至今作案十余起……啊!”




李晴明愤怒地用扇子抽他脑袋:“骗人就算了,还骗人感情,王八蛋,你对得起神乐吗!”




王晴明抱头大喊:“关神乐什么事!”




“作案十余起呢?!你个惯犯!前后一共得手了几次!说!”




“……零次。”王晴明委屈地低着头,“留守儿童的警惕心都很强,开门先要身份证,交不出就追着打。”




白天昏倒在李晴明家门口确实是刚逃完命之后,他筋疲力尽又受了惊吓,这件事倒是没撒谎。




李晴明说:“真的?”




王晴明抱他大腿:“老哥,千真万确。”




李晴明:“住口,谁特么是你哥。老天有眼,这是在劝你迷途知返,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,记住了没有?”




王晴明:“我记住了哥。”




李晴明:“不许叫我哥。你说你这么大的人了,有手有脚,做什么不好?你自己也是阴阳师,有家有室的,要是别人这么对你的孩子你生不生气?!”




王晴明:“你说得对哥。”




“说了不许叫哥!”李晴明踹他,“撒手!裤子要掉了!”




王晴明接受完灵魂捶打,流着鼻血被赶去睡门口。李晴明说:“今晚你住在这里,明天就该去哪里去哪里,别在我家赖着。”




王晴明:“去哪里?”




李晴明:“回你寮。”




月亮透过窗棂照在粗糙的地板,暖炉发出微小的噼啪声。王晴明的声音有点犹豫:“我……没有寮。”






三个月前,王晴明同世界上无数玩家一样,随着大流创建了自己的寮院。他兴致勃勃地找了块地,盖起了房子,前前后后接了几个式神回家。本着人品守恒的准则,他并没有满足于只建立一个寮院,而是在不同的地方建了四五个,想试试哪一次的运气最好。过程中不乏召唤到乖巧可爱、身价贵重的式神,但新鲜感过了外加生活忙碌,逐渐不再投入精力,也渐渐遗忘了自己随手建立的诸多寮院。




此刻躺在李晴明家里,他迟钝地意识到这个事实,莫名有些坐立不安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气氛尴尬了一会儿,李晴明开口:“那你要把寮找回来吗?”




王晴明:“不要了吧。”




李晴明有些诧异:“为什么?”




“我不记得他们,他们也肯定不记得我,”王晴明一脸无辜,“大家又不熟,再见面岂不是很尴尬?”






*






虽然不认同他的做法,但李晴明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。式神年纪偏小,来不及跟阴阳师建立感情;长时间疏远导致本就脸谱化的角色之间印象淡化,要是赶上有时候整条街的姑获鸟因为抢孩子打起来,新入驻的家属们根本就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家的。这也导致了许多类似事情的发生——大量来不及成长的寮院被荒废,被变卖,被冒领。而失去寮院的阴阳师,百分之九十九都会选择重新建立一个新的寮院,开展一段新的旅程。




快餐时代的消遣方式多样又便利,掌握主动权的一方往往也面临更多的选择。但这一切都不能成为王晴明如此坦荡荡的理由——他一边埋怨着垫子又破又硬,一边毫无羞耻心地睡到日上三竿,起床后就开始四处招惹,还追在三尾的屁股后面陪人家晾衣服,跟李晴明说:“我非常喜欢三尾,我要买她的手办。”




李晴明:“我替她谢谢你,但是她喜欢女孩子。”




王晴明:“那我依然要买她的手办,爱是不需要计较回报的。”




山兔在旁边听着,仰着头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


王晴明蹲下去,揪揪她的小辫子:“意思就是,喜欢就要勇敢说出口,别害羞也别隐藏。但是如果对方不愿意接受,也不能过于勉强,这种时候自己默默转头走开就好了。你有喜欢的人吗?”




“我有哇,”山兔伸开手臂,“所有人我都喜欢!”




“那你喜欢小舅……”王晴明还没说完,被李晴明一脚踹翻在地上,呵斥道:“禽兽!”




山兔吼吼吼地跑开了:“小舅跟我赛跑!”




“来了!”王晴明从地上爬起来,甩着舌头追上去。




临近年关,气温越来越低。今日难得天气稍微好点,大家都在院子里闹哄哄地玩,连平时身体不太好的雨女也出来了。大天狗坐在树下喂一只小妖狐吃饭,小妖狐还不会说话,在大天狗身上爬来爬去,抓住他的手指,啊呜就咬一口。




大天狗把手抽出来,把他抱好,又喂了一勺糊糊给他。全家唯一的ssr平时的任务大多是战斗,照顾小孩子有点笨拙,但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。小妖狐腮帮子蠕动了半天,噗地把嘴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。大天狗动作一顿,他立刻有点害怕,开始把脸往大天狗怀里蹭,抱着他的胳膊小声哭起来,一边哭一边还在呸呸呸地往外吐。




雪女在旁边说:“他吃饱了,你别喂了。”




大天狗只好放下勺子,把小妖狐抱起来,给他擦鼻涕眼泪:“别哭了,不吃了。”




小妖狐呜呜囔囔几声,大天狗答:“哥哥不打你。”




小家伙抹抹眼泪,从大天狗怀里挣扎出来,跌跌撞撞地朝雪女跑,让雪女抱抱。




大天狗放下东西站起来,自己进屋里换了身衣服,出来跟李晴明说:“我去打御魂了。”




“去吧,”李晴明叮嘱,“今天别那么晚,早点回来。”




大天狗点点头,拎着几个达摩出了门。




小妖狐在雪女怀里,咿咿呀呀地想要举高高。雪女幻化出一道轻柔的风雪,卷着他在半空中颠来颠去。旁边几个小妖怪见状,全都羡慕地围过来:“雪女姐姐,我们也要!”




“排队。”雪女说。




王晴明呼哧呼哧地跟着兔子在院子里疯跑了好几圈,一个不小心小家伙就跑到了院子外面,没跑多远就跟丢了。他累得原地停下来休息,正想喊两声让山兔回来,忽然背后一阵风贴近,猛地被人一把推到了墙上。王晴明一个激灵,听到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:“别动。”




王晴明僵在原地,他听出了这个声音。




四下无人,他被大天狗单手反剪按在一个墙角处,强大的力量压迫得他动弹不得。这狗孩子似乎已经在这儿等了一会,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凶狠:“你是什么人?来我家什么目的?”




王晴明脑子发懵,他冷静了一下,想了想自己一开始的目的,佯装镇定道:“我只是一位路过的无辜的寻寮老父,小狗哥,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。”




大天狗沉默了一会,周身的攻击气息丝毫未减,王晴明怂得就快给他跪下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感觉大天狗慢慢松开手,退后了几步:“不管你是谁,你要是敢伤害我的家人,我不会放过你。”




王晴明愣住,他转过脸来,看着大天狗拎着达摩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






他找了会儿兔子,没有找到,就自己回家了。夜叉又在闹脾气,被大家齐心协力抓起来送去给青坊主老师批评教育了。李晴明正在给椒图扎小辫儿,看到王晴明走进来,哈哈大笑:“傻逼,跟兔子赛跑,跑不死你。”




王晴明在他旁边坐下,揉了揉酸痛的肩膀:“你家狗子一个人去打御魂,很厉害啊。”




“那当然,也不看谁养的。”李晴明一脸自豪,“其实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。我家当年特别穷,上上下下凑不出一套御魂,打魂四都经常翻车。狗子经常半夜偷偷跑出去升级,早晨的时候再偷偷回来。”




“我家姑姑没心没肺的,只要大家都开心她就很开心。可狗子可能是童年阴影太深了,一直到现在都对自己很严格……抱歉抱歉,扎歪了,重新来。其实我觉得,”李晴明叼着皮筋,“穷一点和苦一点都没什么问题,重要的是一家人要在一起,你说是不是?”




想了想又连忙道歉:“不好意思,忘记了你根本没有家。”




王晴明:“谢谢您了,一点都感觉不到自己在被嘲讽。”








晚上,带着几个满级达摩归来的大天狗照例受到了全家的欢迎,满院灯火辉煌,映照着面瘫青年的侧脸,平静无波的目光看起来也带了几分柔软。他一手一个抱起来两个围上来的小式神,从衣兜里掏出两块糖来递给搂着他脖子的盗墓小鬼。




天邪鬼黄在地上一跳一跳的,也想要糖吃。大天狗拍拍他的脑袋:“昨天的糖给你吃了,今天的糖要留给别人了。”




天邪鬼黄咬着手指头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



王晴明正在给厨房打下手,四处跑来跑去的捉古笼火去点煤炭。好不容易捉到了,一个不留神撞到了大天狗,连忙道歉:“对不起对不起,不好意思!”




大天狗置若罔闻,看都没看他地走开了。




王晴明抱着古笼火去点煤炭,回想起这几日大天狗对他的态度,忍不住吐槽:“你家大天狗哥哥好凶啊。”




“我哥哥不凶!”古笼火用小火苗喷他,“我哥哥可好了。你不许说我哥哥的坏话。”




“不说不说,”王晴明躲着他,“可是你哥哥从第一次见我就对我很凶啊。”




古笼火想了想:“是不是你做了让我哥哥生气的事?我们平时要是不听话,或者欺负了别人,我哥哥就会凶我们。不过姑姑和晴明说,哥哥凶我们,是为了我们好。”




“我哥哥说,做错了事不要紧,诚心诚意地改正就好了。只要你肯改,我哥哥一定会原谅你的。”小小的古笼火苦口婆心地教导王晴明。




王晴明看着小家伙纯净的眼睛,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,点点头,揉了揉他的小脸。






夜里,李晴明和王晴明在廊下摆了酒桌,一边聊天一边喝酒。




灯笼鬼挂在门口,哈欠连天,被姑姑抱进屋里了,顿时院子里只剩下月亮的白光。姑姑又出来,给他们两人一人递了一件衣服,嘱咐:“早点睡。”




王晴明摸了摸肩上的衣服,感叹道:“你寮感情真好。”




李晴明:“都差不多吧。附近也都这样。其实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过着很普通的日子,大富大贵都是少数。只要好好相处,虽然没人家过的好,但也差不到哪里去。”




王晴明点头:“感情贵在经营。”




“其实说起来很无聊么,每天都是一样的事情。”李晴明说:“这个哭了那个闹了,小家伙们都得升级,长大了又要觉醒、打御魂;要攒着给他们买新衣服,教他们独立;偶尔还得关心一下身心健康……有时候光想想就觉得老子要枯萎了。”




“可是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,从二星变成三星,三星变成四星,甚至五星六星……当初什么都不能做的小不点,已经可以扛起养家糊口的责任了。”李晴明趴在栏杆上,看着还残留着白日玩闹过痕迹的院子,“哪怕他们什么都不做,每天围在家里闹,都觉得挺好的,挺有成就感的。”




夜风很凉,酒气被吹得到处都是,樱花树也在微醺的空气里摇摆不定。李晴明侧头看王晴明:“你以前寮里的事儿,你还记得吗?”




王晴明想了很久:“忘了是我第几个院,有个小童男。来了之后很乖,感觉挺懂事的,不吵也不闹。有一次他跟我说,他有一个妹妹,想让我把她也接过来,这样一家人就团聚了。”




“我当时感觉他个子小小,说话却跟个大人似的,挺有意思的,就问他妹妹叫什么,长什么样子。我想一个R卡应该很好召唤到吧, 就满口答应了。然后……呃,就没然后了。”






*






又被殴打了一通的王晴明郁闷地蹲在院子里洗脸。




他站起来,忽然看到房顶上坐着一个人。月光下漆黑羽翼缓缓起伏,大天狗撑着砖瓦,一个人不知道坐了多久,在月光下投着长长的孤单的影子。




王晴明正在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,大天狗已经发现了他,脸上表情骤变,立刻挥动翅膀落下院子,走回自己房间去了。




知道这只狗子讨厌自己,王晴明也识趣的没有开口搭讪。只是当晚睡下后莫名其妙做了一晚上梦。他梦见自己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在马路边坐着休息。他的胸口还挂着那块用来招摇撞骗的木牌子,忽然有人在旁边拉他的衣角。王晴明回头一看,一个很小的小家伙站在旁边,长得看不出像什么,怯生生的问他,阿爸,你是在找我嘛?








隔天又是个好天儿。




判官一大早去集市上买了东西,大家都在院子里忙活着挂灯笼、贴春联。马上快过年了,家里该装饰起来了。萤草拿了个窗花想往窗户上贴,使劲儿掂脚,王晴明把她抱起来放在肩膀上。




萤草说:“谢谢小舅。”




“还有别的吗?”王晴明举着她,“这边要贴吗?”




夜叉结束了禁闭,在院子里挂爆竹。挂了两串又被青坊主说了,说爆竹污染空气危害环境,还会吓到小孩,每年说都记不住。他想发飙又不敢,只好黑着脸把多余的收起来了。忙忙碌碌到下午,李晴明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忽然说:“谁看见兔兔了?”




姑姑问:“怎么了?”




李晴明说:“吃过饭就看不到人了,以前从来没出去过这么久。你们刚才谁跟她玩了?”




正在扫房的大天狗顿时有点紧张,放下手里东西:“我去找找她。”




王晴明意识到情况不对,忙说:“我也去。”




虽然天气回暖,但是到了下午还是冷。冬天天黑的早,远处的天色已经染上乌青。寒风悠悠地吹着,大家分了几队分头去找,逢人就问:“请问看见我家兔子了吗?”




王晴明喊了几声山兔的名字,声音都被风吹散了。大天狗脸色铁青,在前面走得很快,王晴明几次都没追上他。几个人走了不知道多久,山里开始下起了冬雨,淅沥沥地寒冷刺骨,衬得天气阴森可怖。




王晴明昨晚没有睡好,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几次险些被嶙峋的石路绊倒,可越走得远了越没有人迹,不但头疼,心口也开始发慌起来。忽然,一声微不可闻地呼唤声顺着风雨传了过来,含糊不清,仔细去听又消失不见了。




大天狗的羽翼被淋得漆黑沉重,猛然张开,冒着冷雨朝前强飞了几步,倏然落下去。王晴明不顾路险,连忙冒雨跟着冲上去,定睛一看,被前方情景惊得心一颤。山蛙咬着一棵树枝挂在悬崖边上,山兔趴在它的背上抱着它的脖子,一动不敢动。




大天狗飞下去,用翅膀遮住她的头顶,对她伸出手:“别怕,小心松手,哥哥带你上去。”




山兔被冻得瑟瑟发抖,眼睛都红了,磕磕巴巴地说:“那蛙蛙呢?”




大天狗柔声道:“哥哥把你抛上去,让小舅接着你。然后哥哥再把蛙蛙抱上去,行吗?”




山兔点点头。王晴明低头对上大天狗的目光,对方什么都没说,一把把紧紧闭着眼视死如归的小团子抛了上去,被王晴明一把牢牢接住抱在怀里。




分不清是谁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,小家伙冷得感觉不到温度。雨下得更大了,王晴明抹了抹山兔脸上的雨水,忽然察觉到自己双手抖得厉害。








山兔和山蛙都被带回家了。洗完澡又灌了热汤,两个跑太快没刹住车的小家伙抱在一起裹着小被子呼呼睡着了。全家担惊受怕,几个姐姐哄着年纪小的回去休息了,李晴明在门外坐着,坐了很久才独自回房。




窗外的雨水始终不停,滴答到半夜,王晴明翻来覆去睡不着,起身去悄悄看了看山兔。屋子里还点了盏灯,姑获鸟正襟危坐地守在旁边,看样子要守一夜。




王晴明叹了口气,在院子里信步走了走,发现大天狗的房门没有关严。他走上前想帮他关好,却就着月光发现,睡着了的大天狗有些异常。




大天狗发烧了。




下午大家都湿淋淋的回来,当时急着看山兔怎么样,都没顾上管大人,也没人看到他自己默默去哪里了。眼下虽在睡梦中,却烧得面色潮红,一头细汗。王晴明犹豫了一下,轻手轻脚走进去,正想把他推醒让他吃药,却看到一行眼泪飞快地顺着大天狗的眼角滑下来,消失在耳边。




他似乎在做噩梦,不安的样子看起来十分脆弱。病中的青年褪去平日拒人千里之外的外壳,像个缺乏照顾的孩童,因困惑和委屈皱起眉头,手指蜷曲起,握着自己的掌心。




王晴明看了他一会,伸出手去,抹了抹他额头的细汗。




指尖的触感顺着皮肤传入血液,他忽然想起昨晚做的梦。他想起白天举起萤草放在自己肩头,想起抱着山兔贴在自己胸膛。他想起了姑姑把外衣搭在他肩上时悄然靠近的体温,想起曾经自己牵着某只小手,对方走得磕磕绊绊的,所以他把小家伙抱起来了,是只小妖狐。对的,他也有过一只小妖狐,吃饱了也喜欢往外吐奶。他想起雪女,永远冷冷淡淡地飘在一边不爱与他亲近,所以他也没有跟她说过话。




他朦朦胧胧想起了很多自己以为不再记得了的事情。原来他并非不记得。




王晴明坐在大天狗旁边,发了很久的呆。






*






隔日天蒙蒙亮,雨停了。




大天狗在快天亮时退了烧,终于安分地陷入沉睡。山兔睡得四仰八叉,最后睡到了姑姑怀里。被洗了一夜的院子布满潮气,大家都还在没起床,到处静悄悄的。




王晴明陪着李晴明扫净了院子,犹豫了一会,说:“大哥,谢谢你几天的照顾,我要走了。”




李晴明正在伸懒腰,闻言一愣:“去哪儿?”




王晴明沉默了好一会,挠了挠头:“我当初建了那么多寮,就算都没印象了,用心找找……总有一个能找到吧。”




李晴明惊讶地看着他,好一会儿,他没说什么,拍了拍王晴明的肩膀。




他走进屋里,拿了张纸出来,递给王晴明:“其实我做了些调查,本来看你不靠谱也不上心,不想告诉你,打算自己养的。”




王晴明接过,发现上面写了一个地址。他意识到了李晴明话中的含义,无比震惊,抬头看他:“我……”




“行了,去吧。”李晴明笑了笑,“我相信你这次是真的愿意找回他们。可能他们不愿意原谅你,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,因为有些式神真的特别难哄。”




难哄也认了,谁让自己活该呢?他想。他的确做过错事,不知道大天狗如果知道他打算改邪归正做个好人,会不会就没那么讨厌他了。




李晴明把他送到门口,两人互相道别。王晴明正要走,李晴明忽然说:“其实我这个寮,也是捡来的。”




王晴明惊讶地回头看他。




李晴明回忆着:“那时候我刚来,到处都是废院、没人要的式神。我自己的院子才刚建了个雏形,有一天一个特别小只的大天狗伤痕累累地来问我,叔叔你能不能带我打个御魂?带我打几次就够了,我想要新御魂,保护我的弟弟妹妹。”




“我带着他打了御魂,跟着他回了他家,把他的弟弟妹妹全都养大了。”李晴明想着往事,笑起来,“其实满大街都是同样建模的式神和阴阳师,你看他们是一堆数据,他们看你也没区别。但我觉得,一定有一样东西不一样。”




“一定有一样东西,让人与人区分开来,产生依赖。一定有一样东西,能让你在全世界的兔子中找到自己的兔子,即使她和别人长得一模一样,但你看到她就能知道,你最喜欢她,想把她养大。”




路上水迹未干,房檐有几滴落在了王晴明的肩上。他没再说什么,挥挥手踏上来路,手心里沉甸甸地握着一份忐忑不安的期待。他要去找自己的兔子了——或许还有姑获鸟,座敷,独眼小僧。他该说什么呢?这么冷的天,他们有没有感冒?他们还认识他吗?会不会不要他?




如果他们不要他,他该怎么办?




王晴明对平安界的道路无比生疏,乱七八糟到处绕弯,地址也看不太懂,走了几天自己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。好不容易找了个常驻大佬问了问,大佬给指了个方向,他沿着走,忽然发现沿途的景色似乎熟悉起来。




王晴明走到尽头,看着眼前的寮院,愣住了。




大年二十九,隔天就是除夕了。院门张灯结彩,院子里的嬉闹声隐约入耳。他神情恍惚地推门进去,姑获鸟在给摔了一跤的古笼火拍打衣服,萤草眼睛上蒙着红布条,绕着树干在跟蝴蝶精捉迷藏;雪女抱着小妖狐在够房檐下的灯笼,李晴明坐在树下,抬头看见来人,骂道:“傻逼,走这么慢,你是不是爬着走路?赶不上过年怎么办?”




特别难哄的大天狗坐在玄关擦一根笛子,抬眼看了他一眼,低头继续擦。




童男两手背在身后,对妹妹童女说:“你猜哥哥哪个手里有糖?”








四季春夏,如流水飞逝。




远处的天色远远压过来,年前的最后一场寒风即将降临。过不了多时,整个平安界将覆上一片新雪,无暇洁白。






END










王晴明:“为什么咱家有两个地址?!我又走回来了?!”


李晴明:“我们街道改装过,给你写的是旧地址,没毛病。”


王晴明:“哥,你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也还不清……”


李晴明:“还不清慢慢还,不要急。”


王晴明:“哥,我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,你一定……”


李晴明:“你好好补偿孩子们就行了。”


王晴明开始哭:“哥,我这心里真是……”


李晴明:“可以麻烦你不要再他妈的叫我哥了吗?”


王晴明:“爸。”


李晴明:“谁他妈是你爸!……了……我们这里习惯……叫爹。”




*




李晴明:“我先跟你说清楚。你抛弃孩子们在先,他们不原谅你,我也不是很想原谅你,所以你不要有什么怨言。”


王晴明:“是是是。”


李晴明:“你想弥补,也不是没有办法。我有一个不错的主意,你听听怎么样。”


王晴明:“哥你说。”


李晴明:“这样,不如你也来当式神吧。”




*




山兔:“你好,小舅。”


王晴明:“你好,兔兔。”


山兔:“你前阵子消失不见了,你去哪儿了?怎么又回来了呢?”


王晴明:“阿爸……小舅去找人了,找了很久。”


山兔:“那你最后找到了吗?”


王晴明:“找到啦。”


山兔:“噢!那你还走吗?”


王晴明:“不走啦。”




*




源博雅:“对面的,我想问一下。怎么你的队伍里有两个白毛?什么鬼??”


李晴明:“你好朋友。你是不是看错了,这是新出的式神,茨木的爷爷,长得跟我有点像而已。”


对面的茨木:“?”


源博雅:“我怎么不知道有新出的式神?”


李晴明:“可能你比较孤陋寡闻吧,呵呵。”


源博雅:“???算了,先打再说。”


源博雅的吸血姬冲出来啃了一口,王晴明的被动技能触发,身后青龙一声怒吼,一尾巴把吸血姬抽晕了。


源博雅:“……”




八百比丘尼:“你好。我知道这不是茨木的爷爷,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?我也想学。”


李晴明:“这就是茨木的爷爷。”


八百比丘尼:“那他好用吗?群攻还是单体?输出还是辅助?”


李晴明:“是个摆设。”


八百比丘尼:“用起来费火吗?”


李晴明:“费脑子。”




神乐:“你好,茨木的爷爷。”


众式神:“你好,小舅妈。”


神乐:“……”






李晴明:“咱们今天打到了几段?”


王晴明:“掉回了一段。”




*




大天狗在门口逗小妖狐,喂小妖狐吃小虫子,被小妖狐殴打,小妖狐跑了。


大天狗在门口走来走去。


王晴明:“你是不是找我有事?”


大天狗转身就走:“没有。”




走了两步又回来。“我魂十打不过。”




王晴明泪流满面,生平第一次带着儿子去打御魂,心酸与感动齐齐涌上心头。


打完继续泪流满面。


“老子也打不过啊。”




*




王晴明:“我要兑现承诺了。”


李晴明:“?”


王晴明:“么么哒。”


李晴明:“你死了。”







评论

热度(210)